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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喜入營六個月之後,還是託了一個來保定販葦蓆的兆州老鄉把舊行李捎回笨花。雖然離家時他對同艾說過,舊行李扔了也不可惜,但當他真的身處異地他鄉時,才又覺出舊被褥的珍貴。這是一套由五彩線交替織成的“四蓬繒”①被褥。在笨花,不是所有女人都會織“四蓬繒”。小時候他見別人家待四蓬繒時,就對他娘說,“娘,怎麼咱們不織四蓬繒呀?”他娘就說:“費那事幹什麼,左不過是個被面唄。”長大後他才發現,他娘這麼說,那是他娘不會織。向喜的娘應該算個笨女人,不會織布,飯也做得粗糙。貼餅子餷粥尚顯不出“力拔”,遇到白麵時,手下便不知所措。針線活兒更不強,做起活兒來粗針大線,自己的大襟上常顯露著不該顯露的針腳。四蓬繒離她更是遙遠,那顯示的是女人的心靈手巧。那不僅要有上好的棉花紡出上好的線,買上好的靛青、煮黑、絳紅、鬼子綠,染出上好的線子,待到線子掏箸、遞繒時女人須巧施手藝;線子上機後,女人更要手腳協調地穿梭引線,才能把經線和緯線巧妙地結合起來。同艾娶到向家,向家才有了四蓬繒。
向喜每逢看見眼前這套四蓬繒被褥,便想起同艾,想起她從紡線、染線、漿線、掏箸遞繒到上機織布的情景。他尤其願意看同艾坐在織布機前那副前仰後合的模樣,她身子彎下去,胳膊飄起來;身子直起來,胳膊又擺下去。她微晃著頭,一副銀耳環在昏暗的機房裡閃閃爍爍。有四蓬繒的人家是一個標誌:女人靈巧,日子滋潤。同艾上機時,向喜故意對同艾的事業不動聲色,只待同艾下機離開機房後,向喜才悄沒聲走到織布機前,撫摩起機上那一塊雲錦般的織物,滿足著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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